被忘却的温暖
想不起那天开始说什么了，但枕书的一句话，让我的心咯噔一沉，后来就不平静了。“你是人缘好，那么多人帮助过你。”这一提醒，才想起这些年里，真的有许多人关心我，帮助我。而我一直没在意，总可怜巴巴的以为自个儿是“社会的弃儿”，谁的温暖也没受过。这一提醒，让我内心涌上无比的愧疚和自责，想这些年来真的太自私了，内心里没一点儿感恩。
今夜，大风雪席卷半个中国，我独坐书房，梳理出那些温暖过我，又被我几乎遗忘的人和事。且不细说年少时，左邻右舍对我一家难以说尽的关照——他们无偿地帮我家盖房子，盖猪舍；他们无偿地帮我家割稻，插秧、挑水，挑米；他们无偿地给我家编竹篮，扎木桶------而我曾经只在散文《想念近邻》里写过一件小事。也许，那时邻里的关照，是因为我父母的人缘好，是看在我父母的面子上，但我也应该感激他们。此刻，我要说的是一些并不熟悉的人对我的帮助，对我的关爱和信任。
在城里读书时，因为我在图书馆里走得勤，有位中年女管理员，有一天，竟答应借我钥匙打开珍藏本的房间，让我一个人看。而那时，就是至今，我也没记住她叫什么老师。只记得她个儿矮，脸圆、眼大，嘴也宽，很柔和的笑，工作起来也很和蔼，但她对大家都很守原则——休想多借到一本书带出图书馆。可她，竟然对我打开了里面藏有“孤本”的书柜。
那一天，我的感动不是今天可以用语言来表达的。第一次独坐在那个房间里，一时很难让心平静，因为图书失窃的事比较多，而那窗户不防盗，想偷走书，举手之劳。而那些书啊，一本本就是一朵朵对着蜜蜂充满诱惑力的鲜花。它们全在对我招魂，我恨不得把它们全归为己有。但这种坏念头转瞬即逝，我终于没做出对不起良心，对不起她，对不起书的事来——她对我这个在校里没名气的学生如此信任，在我眼中，就连她管理下的书都是圣洁的了，我绝对不能冒犯，只有更好地阅读。那以后，我就在那悠静的环境里阅读到了大量的好书，扩大了对文学的涉猎，使我对文学的兴趣到了入迷境界。
也就是那段时间，我兜里一有钱，就到新华书店逛，把一些喜欢的书量力而行的占为己有。有一回，店里进了徐中玉主编的《古文鉴赏大辞典》，黑色封面，拳头般厚，翻了一下，一见钟情，可价格19.5元。我口袋里只有15元，怎么办？我难为情地看了那位售书的姑娘一眼，低下头，把书推了回去。她把书嵌入柜架上时，我的目光还没离开。那里只有两本这书，也许就进了两本，说不定明天就没了。我心中是说不出的难受，而明天，说实在，我也难以有钱。不久前，我花了近17元买了一本《中国新诗鉴赏大辞典》——是我当时买到最贵的一本书。她转过身来，我的目光还在那本书上游离。我认得她，她也认得我，但我们的认得仅仅限于顾客与服务员的程度。她没说话，浅浅一笑，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，这仿佛是她把书价定高了令我尴尬的原因。我也没说话，在她的浅浅的笑容前转身，我没兴致再在书店里转下去了，就迅速离开了。
第二天，我又去了。我并没弄到钱，只是想去看看那两本书在不在。父亲寄我的生活费，基本上被我花在购书上。有时，父亲寄钱迟了，我还会把学校给的菜金给挪上。学校每个月初发给我们菜票，我可以拿一部分跟同学换现金，到父亲寄钱来时，再拿现金去食堂换菜票。书架上只有一本了。那个售书的姑娘，在柜台那头为一位顾客服务。我站在那里微仰着头，对那本高高在上的书愣了一阵子。等那姑娘朝我过来时，我终于问了一句：“这《古文鉴赏大辞典》还有几本？”“就这一本了。”她微笑着——还是那种似乎在表达歉意的微笑——“你是不是很喜欢？”我脸上发烫，心里遗憾，但我点了点头。“那为你留着吧！”她似乎看透了我——穷，但始终没问我是不是没带钱。
我不置可否，一时没离开柜台，只对着那本书矜持，就像一个穷小孩对着糖果店里的糖果。我知道再过三、二天，也不会有钱，因为菜票已不够用到月底了，而父亲寄钱没个准期。虽然父亲支持我为书而花钱，但家境不好，我若催他要钱，怕只会加重他心里的负担。我曾想过向几位关系密切的同学借，但他们在月底将来之前也很拮据，我就不好开口了。而我还没有到饿着肚子非买书不可的程度，因为我并不急用这本书，只是喜爱罢了。
第三天，我还是没弄到钱，而且15元也用去了2元，但我又去了。远远的，看那厚厚的黑色不见了。我心里一慌：书被卖了。即使书被卖了，我也没有话可说。因为头一天，我并没表示要她把书留下来等我。我不好意思，就没走向曾放有那本书的地方——因为她就在那儿，弯着身子整理一些书。我装作已经不需要那本书的样子，目光在别的书架上溜。“喂。”她发现了我，对我温柔又怯怯的叫了一声。我正犹疑——她想说什么，会不会嘲笑我没钱又想那本书了——我的脚步却乖乖地听着那一声使唤过去了。我看着她，有点畏缩。“你真的喜欢那本书？”我不好意思地笑笑，点了点头。她弯下腰从底下有门的柜子里捧出了那本黑色，放到我面前说：“你先拿去看吧！”我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我与她又不熟悉，她就愿意我拿走那么贵的一本书——那时，学校发给我们的菜金是20元每个月，虽然不够，但我只要每月添上10元也就差不多了。我愣在那里，不敢看那姑娘，但我知道她扎着马尾，与我仿佛年纪。她的脸形有点像橘子，不好看，但因为活泼有趣而美。我不好意思就这样接受一个陌生人的信任，但我又舍不得离开那本书。我的目光只是傻傻地落在封面那橘红色的几个大字上——“古文鉴赏大辞典”。“没事，你先拿走。我给你垫上，有了，就来还。”她的语气仿佛很轻松。但我听得出，她对我的信任也不是如此简单就决定的。这可是一笔钱的事啊！
终于，我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目光清澈、纯真，充满鼓励和信任。我终于掏出了一直在兜里攥在手中的13元钱-----我捧起那本书，轻声嗫嚅：“谢谢！”走出书店时，我的眼眶已经湿透------四、五天后，我把钱还了。再后来，大概一个月后，那个柜台里就没了她。从此，我也不知道她的名，去了哪里。
在我人生中，如此与我擦肩而过，却星光一样照亮我的陌生人实在不少。因为信任和帮助，他们有的从陌生成为我最好的朋友，而更多的，我始终也不知他们的名字。在这冬季最寒冷的时候，我慢慢梳理那些往事，那些被我将近忘却的温暖。我需要这些热量来温暖我以后的人生。2008-2-1
